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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區新聞

《墨痕深處》- 訪茶墨畫家歸來 魚雁往返全都錄 

2026-06-26

記者何亞庭-後續追蹤報導

        手機銀幕亮著,一位學長傳來四張照片。兩封信紙、兩個信封套,被分別裱在兩個深褐色的木框裡。摺痕未熨,墨色正濃,每一筆都飽滿鮮活,像剛剛落下。

   把照片放大,字跡端正而慎重,郵戳清晰可辨,一一五年六月十二日。讀到這裡,停了一停。那日期離現在不過半個月,信卻已經被鄭重地裝進了框裡。放下手機,看向窗外,陽光正好。

    這位學長說,「漢邦先生收到信後,讀了又讀,轉身就去了裱框店。師傅問要不要壓平摺痕,他說不必。留著好。」那些摺痕是路途,是風雨,是寫信人趕赴一場約會的證據。

 《牆上》

        照片裡,兩個木框並排掛在一面米白色的牆上。深褐色木邊,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,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。光從左側的窗戶斜斜落進來,同時照亮兩面玻璃,墨跡在光下微微泛著潤澤。框裡的信紙與信封套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        貴立老班長說:「那是漢邦先生的畫室—苗栗苑裡一間小小的藝文空間。那面牆正對著他每天畫畫寫字的桌子。每天抬頭,便看見。」

        漢邦先生是苑裡鎮的在地藝術家,在鎮上有一間小畫室,兼作藝文空間。不久前,有一場茶墨雅集在那裡舉辦。參與的人大多是雄中64年班校友,三年十八組的同班同學,還帶了夫人。一群人從南北兩路趕來,赴一場新畫風新媒材作品鑑賞的約。

    後來記者才知道,漢邦先生還有另一個身分。他是苗栗的聽障民意代言人。他聽力是先前的職業傷害造成,因為聽不見,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「被理解」三個字有多重。因為走過沉默的路,所以他更珍惜每一個願意對他說話、為他寫字的人。

    那場活動,他是主講人。潘雖非雄中校友,卻被這群老同學當作「自己人」,並肩而坐。他們用紙筆取代聲音,用耐心取代催促,用理解取代距離。一個聽不見的人,成了聚會中最被「傾聽」的人。

 《第一封信》

漢邦先生:一一五年六月十二日貴立寫的信,本來要當面致贈,奈何行色匆匆,又帶回屏東,只好貼郵票寄到畫室。內容如下:

    南北會師苗栗,聽君談創作,誠文士雅集也。不止寫歷史,也寫了人生之美。九十分鐘匆匆,彼此留下深刻記憶。幸會感謝。

 雄友六四318同班同學

   信的末尾,他寫下「雄友六四三一八同班同學」。那不是他一個人的署名,而是代表所有參與聚會的雄中老同學與他們的夫人。這行字像一張集體簽名的卡片,每一筆都承載著一群人共同的情誼。

   貴立班長說:「那天苑裡下著細雨。他沒打傘,肩上濕了一小片。進門後,他在紙上寫:「遲了遲了。」漢邦先生回:「雨這麼大,能來就好。」 不急不躁。不計較時間長短。這就是藝術家的涵養。

   早晨十點半咖啡時間,在通宵的「林間咖啡」閒坐,談藝,論人生。漢邦先生聽不太見,卻比任何人都專注。他靠近你才能聽清楚,面談時讀人眼底的靈魂,也抓緊時間介紹他作品的特點。

   那種被完整聆聽的感覺,他這輩子遇過幾次。但是面對一群老先生與夫人們圍坐一起,輪流提問,他耐心回答。貼近他耳,沒有人嫌麻煩,沒有人覺得失禮。,他們用包容彌補了聲音的弱勢。

   告別時,雨稍停。臨別留下這句:「我會再寫信給你。」車窗搖下,那隻在雨中揮動的手,一直留在漢邦先生的視覺映像裡——那是有人願意跨越障礙,用自己的方式與另一個世界連通。

 《回信》來了......

 戴大哥:

    手札已拜讀。字字有情。句句入心。一場茶墨相聚,能留下這樣的記憶。

 

      漢邦先生收到第一封信後,提筆回了這張短箋。他稱貴立學長為「戴大哥」——那是對貴立班長的稱呼。其實班上好友謔稱班頭為「班僕」,咱們班的僕人!

   簡單幾句話,說盡了收到信時的心情。一個聽不見的人,最常被問的是「你聽到了嗎」。但漢邦先生從不問這句話。他只說:「我讀到了。」前者是檢查,後者是邀請。前者帶著距離,後者帶著接納。

 給漢邦先生《第二封信》

二〇二六、六、十七貴立頓首白、

   六月十二日。不知苗栗縣內交通,竟要如此久的時間,導航是一小時、開了七十五分鐘。在通霄森林咖啡看完創作簡報之後、抵達台中已是一點十四分,幸好提前通知台中友人,讓他們先用餐,否則等久會茶涼走人!吾友許董未見慍容,直呼「交通加上下雨,延誤免不了,安全抵達要緊」。

    在十二日上午本該當面奉上手寫信,事多匆忙而忘了!帶回家之後,補上此頁,一併郵寄。喜歡你作品的人應會越來越多。上海馮裕根吹畫也曾風行,但層次及藝術價值,遠不如你。在拓展大陸及海外市場,努力一段日子,將會是水漲船高。時機運勢一到,必然名利雙收。保持初心,天機渾然而成、願日新又新,開創大局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貴立謹上    一一五年六月十七日

    讀到這裡,忍不住笑了。絮叨路途波折,憨直無遮攔,遲到了還拚命找理由。但讀到「吾友許董未見慍容」時,心頭又一暖。菜涼了,茶走了,友人臉上沒有一絲慍色。這份包容,多麼難得。

        信的後半,全是鼓勵。那些句子偶有筆誤,卻更顯真誠。貴立班長明知漢邦先生聽不見,還是把話寫得這樣認真、這樣多。他的「心聲」透過紙張與筆墨,被完整地送達。

 《珍藏》

貴立兄:手札已拜讀。心意很重。情誼更重。

          一場雨中相聚。一封親筆手信。都成了難得的記憶。

    作品被理解。比被稱讚更珍貴。兄之文字,真誠、厚實、有溫度。我很感動。願這份藝文之緣,不止於一日,也不止於一場茶墨相會。

謝謝您。我會珍藏。也會記得。漢邦 敬上

 

    「作品被理解,比被稱讚更珍貴。」這句話像一道光。讀者讀完,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
    照片裡,兩個木框並排掛在那裡。左邊是六月十二日的第一封信與信封套,右邊是六月十七日的第二封信與信封套。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,兩面玻璃同時承接從左側窗戶落進來的光,墨色在光下微微泛著暖意。漢邦先生每天坐下來,抬頭便看見它們。一左一右,像兩扇永遠開著的窗。

    班長說,漢邦先生拍照傳給他時寫道:「你的信,我掛在牆上了。」班長馬上回:「謝謝您這樣珍惜。」漢邦先生又復:「是你寫得值得。」

《安靜》

        記者關上手機,望向窗外。陽光正好。漢邦先生說過一句話,同事貴立轉述給我聽,讓我看,上面是:「我的世界很安靜,但安靜讓我更懂得看。我看見寫字時手腕的力道,看見在紙上猶豫的那一兩秒,看見放下筆時輕輕吐的那口氣。這些,聽得見的人不一定看得到。當一個人願意為你放慢速度、一字一句寫下來的時候,那本身就是最深的善意。」

   現在什麼都快。訊息三秒送達,讀過就划過。這四封信,前幾天才寫好,墨色正濃,被分別裱進兩個木框裡。一左一右,隔著一掌寬的距離。光同時落在兩面玻璃上,誰也不比誰暗淡。一個耳背的藝術家,把老朋友寫給他的信,掛在每天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,讓每個走進畫室的人都知道,原來被理解、被包容、被接納,可以如此安靜,如此鄭重。

      漢邦先生說得對。「心意很重。情誼更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