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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鴻雪誌》風雨夜,江花開

2026-08-26

 

何亞庭-專題報導

 

 

一、雨夜墨至

手機螢幕亮起時,窗外正落下今夜第一滴雨。

屏東夜空壓低了,雲層厚如積墨。兩個颱風互相牽引,第三個正醞釀——明日豪大雨停班停課。

雨正下著,我關掉電視,書房沉靜。風尚未起,空氣卻已騷動。

此刻,芳和老師傳來多幅墨寶與一段留言。

第一幅是她親手寫的,石濤的詩句:「江花隨我開,江水隨我起。」

這幾個字今早才離開她的筆尖,從台南安平出發,穿過暮色,南行至屏東。

我盯著螢幕,幾乎能嗅到甫乾的墨香裡,挾著一縷鹹風——那是安平港口的氣味,古堡的紅磚、沉澱的歲月,一個徐老師最愛的地方。

字從那裡來,帶著出海口特有的開闊,與城牆歷經風雨後的篤定。

「開」字鉤揚得輕盈而決絕,像江花真的在綻放;「起」字收筆沉穩如錨,風雨撼不動一條已出發的江。

另一幅,是徐老師親筆寫的「感恩」。

兩幅並列在手機螢幕上,一動一靜,一豪情一溫厚。

我來回看了許久——徐老師的「感恩」,顯得沉澱與溫厚,筆畫圓融而篤定,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進屋坐下,將風雨關在門外。

芳和老師的「江花」則還在風中搖盪,鉤揚得正盛,墨色裡有未乾的浪花。

兩種氣息隔著螢幕相望,竟讓人不知該先回應哪一幅。

猶豫片刻,才點開芳和姐附上的留言。

留言不長。我讀完,又讀了一遍。

窗外雨聲漸密——第一滴雨只是開端,此刻整座屏東都在水裡了。

二、源頭活水

這條江,我認識已久,卻從未獨自站在岸邊。

最初是戴貴立學長引我至此。他像慷慨的引水人,一瓢一瓢為我舀來源頭活水。

其中最多的,是徐永進老師與鄭芳和老師夫妻的故事——有筆墨、有深情、有藝術家生命的溫度,有那些展覽目錄上看不到的、紙背的皺褶。

我寫成一篇篇散文,寫著寫著,竟也走進那個墨色淋漓的世界。

後來透過Line,芳和老師與我有了更深的互動。

她一點一滴將徐老師的日常與思念交付給我:他練字時蹙眉的角度,對一筆橫劃的執拗可以耗去整個下午。

創作完成後像孩子一樣捧著紙過來給她看,晚年病中仍念念不忘未完成的畫。

她敘述時語氣平靜,字裡行間卻處處是深深淺淺的想念——像退潮後沙灘上的水窪,表面平靜,底下連著整個海洋。

她更教我如何從「近代書藝家」中尋找素材——不要只看作品,要看人。

看他們年輕時的狂妄、中年時的困頓、晚年面對白紙時仍然會有的茫然,以及茫然之後的勇敢。

她給我的不是故事,是一雙能看見靈魂筆跡的眼睛。

有了那雙眼,作品便不只是「多」了,而是有了縱深,有了呼吸的縫隙。

【圖一】圖說:藝術家以近乎失控的枯筆飛白,衝撞「活水」二字慣有的溫潤意象。墨色在宣紙上掙扎、浸潤、擴散,像記憶本身在岩縫間尋找最初的裂口。

三、死去活來

她line中留言最多的,是徐老師中風後的事。

那雙手曾一夜寫完一刀宣紙。中風後最先離開他的,卻是筆。

不是架上那些有名字的毛筆——是手指與筆桿之間數十年的默契,那種不需要思考、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存在。

他看著自己的右手,像看著一個背叛的老友。

芳和老師說,徐老師每天醒來第一件事,就是試著握筆。

起初筆會掉。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,從指間滑落,在宣紙上拖出一道狼狽的墨痕,像一聲來不及出口的嘆息。

他不說話,彎腰用左手撿起,放回右手。

右手顫抖如風中枝椏,筆尖落紙,點出串串不規則的墨點,像失語者急於表達卻吐不出完整音節的密碼。

「我看著那些墨點,忽然覺得,那也是字。」芳和老師說。

她沒有安慰他,沒有說「慢慢來」。只是每天按時磨墨、鋪紙、洗筆,安靜坐在一旁。

她讀他的沉默,讀他額上細密的汗,讀他咬牙時腮幫繃緊的弧線。

她說那些都是筆畫,一個重新學寫字的人,用身體的全部在寫,筆墨只是最後留下來的痕跡。

留言裡,芳和老師寫道:徐老師中風一個半月後回家,寫了第一幅書法。

是四個字——「死去活來」。

他沒有從石濤的「一畫者,眾有之本,萬象之根」開始——理論上理應如此,但生命不照理論走。

他直接從最痛的深淵出發,把中風後那個破碎又拼回的自己,用四個字召喚回來。

那是他對命運說的話,也是對筆說的話:我死過,我回來了。

不是「死而復生」那種乾淨漂亮的成語——是「死去活來」,狼狽的、掙扎的、滿身泥濘的,活過來了。

那幅字是什麼模樣?芳和老師沒有多說。

但我想像得到——筆畫必然劇烈顫抖,如剛從怒海裡爬上岸的人,全身滴水,膝蓋磨破,喘息未定,卻已經站穩了,站在了筆這一邊。

芳和老師將這些練習按日期收好,一疊又一疊。

她說那是徐老師的第二部藝術史——第一部寫給世人看,第二部只寫給自己看,給那雙重新學會握筆的手看。

每張紙都在說同一句話:我還在,筆還在,我們正重新認識彼此。

後來他終於能寫完一句話。正是石濤的詩:「江花隨我開,江水隨我起。」

那幅字壓在書桌玻璃墊下,沒有裱,沒有鈐印,甚至沒有落款。

字仍不穩,每一筆卻帶著奇異的決心——不是技巧的精準,而是生命本身的重量,從顫抖的指尖灌進墨裡,再滲進紙的纖維。

那些顫抖不是失誤,是他還在呼吸的證明。

【圖二】圖說:徐永進2004年12月底中風,2005年2月3日出院回家,寫的第一幅便是〈死去活來〉,以複合媒材厚塗、刮除、再覆蓋,收筆處卻見溫潤,像走過漫長風雨的人,終於在屋簷下站定。

四、感恩

留言裡還說:「感恩」是徐老師中風後寫的第二幅書法。

第一幅是「死去活來」——那是對命運的吶喊,帶著血痂與汗漬的粗礪。

第二幅是「感恩」——那是對一切的領受,包括那些曾經讓他跪下的。

我重新點開那張照片,細看「感恩」二字。

沒有揮灑,沒有奔放,沒有年輕時那種要把墨潑到紙外的衝勁——只有一種歷盡千帆後的沉澱。

筆畫圓融而篤定,像走過漫長風雨的人,終於在自家屋簷下站定,回頭對天地輕輕說了一聲謝謝。

不多不少,就兩個字。可這兩個字裡,住著一整條江。

從「死去活來」到「感恩」,相隔的不是時間——時間只是載體——是一條命重新長回來的全部路程。

從吶喊到低語,從抵抗到領受,從緊握到鬆手。那鬆開的手,恰好接住了更多。

【圖三】圖說:徐永進2004年12月底中風,2005年2月3日出院回家,寫的第二幅便是〈感恩〉,沒有揮灑,沒有奔放,只有一種歷盡千帆後的沉澱與溫厚。筆畫圓融而篤定,像走過漫長風雨的人,終於在屋簷下站定,回頭對天地輕輕說了一聲謝謝。

五、今晨浪花

留言的最後,芳和老師說:今天黎明即起,推窗看見海上浪花濤濤,心有所感,於是信手寫下石濤的詩。

寫得痛快淋漓,因為石濤這首詩,正是徐老師最喜歡寫的詩——他寫了一輩子,中風後第一個寫完的完整句子也是它。
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但我知道,那些字落在紙上的時候,她的筆一定也在顫抖——不是因為手不穩,是因為身體記得。

我彷彿看見她在安平的窗前,天光初亮,海面碎成千萬片銀鱗,浪聲不絕如沸。

她提筆,墨落紙面,筆鋒行走時,眼前浮現的是徐老師每一次寫這首詩時的神情——蹙眉、屏息、落筆、鬆一口氣,然後對她笑。

寫完了,她拍了照,連同徐老師的「感恩」及其他珍藏的墨寶,一起傳了過來。

多幅墨寶,一段留言。像一條江的兩岸,中間流淌著她沒有說出口的全部思念。

那些思念不必說,因為墨已經說了。

【圖四】圖說:鄭芳和以身體為筆,在光影中逐字重構徐永進的詩句。江水不是背景,而是與筆畫同步生長的第二條時間軸。

六、何者旋轉

窗外,兩個颱風正在海上旋轉。

氣象主播說,這叫「藤原效應」——兩個氣旋彼此繞行,互為牽引,誰也無法擺脫誰。

天地間的氣旋彼此繞行。徐老師繞著一支筆,繞了漫長一年。

從「死去活來」到「感恩」,從顫抖的墨點到圓融的筆畫,從失控到重新收放自如。

哪一種旋轉更劇烈?是颱風,還是一個人從廢墟裡爬回來,撿起筆,寫下第一個字時的內在風暴?

我想是後者。

颱風終會消散,雲層終會散開,海面終會恢復平靜。

但一個人用盡全力回到筆的懷抱,那力道會留在每一張練習紙上,留在每個不規則的墨點裡,留在「死去活來」四個字的每一道顫抖中——再也吹不走。

【圖五】圖說:那時他身體前傾如滿弓,紙上的墨跡尚未乾透,與石濤原詩中的「春江」形成跨越三百年的墨色共振。多年後回望,才明白那張弓早已拉滿——箭離弦後,飛了十六年才落地。

七、江流案前

芳和老師傳來的那幾幅墨寶,各自有各自的重量。

石濤的詩屬於永恆的江流——是徐老師最愛寫的句子,也是她今晨在浪花前重寫的想念,墨色裡有海風的鹹。

「感恩」屬於回返後的平靜——是徐老師從「死去活來」的深淵裡,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安頓,筆畫間有屋簷下的燈火。

而她附上的那段留言,把幾幅墨寶之間的路,都補上了。

那些文字從安平出發,穿過風雨,落到我的螢幕上,像一條看不見的江,把所有人都連了起來。

一條江從石濤的時代流來,流過徐老師顫抖卻不肯放手的筆端,流過「死去活來」的深淵,流過「感恩」的安頓。

流過芳和老師今晨的浪花與思念,流過戴學長慷慨的引路——終於流到我的案前。

雨聲漸密,風在窗外呼嘯,整條街的樹都在彎腰。

芳和老師說她先休息了,明天再看。我也將手機收進抽屜,那些墨寶與留言安靜地躺在裡面,像江水暫時歇息,等待天明再流。

明天醒來,風雨或許更大,或許已經過去。颱風的路徑誰也說不準。

但我知道,有些江是永遠不會停的。而我的文字,不過是其中最細的一脈,跟著他們,一起流下去。

今夜,我只是個在屏東雨夜裡收到多幅字的人。

但不知不覺,筆也動了,紙也鋪了——江流經過我,像經過一塊岸邊的石頭,留下潮痕,留下溫度,然後繼續前行。

石頭不會跟著江水走,但潮痕會一直都在。

寫下這些字的此刻,我的手指也有一點顫。

不是因為冷,不是因為病——是因為我忽然明白,徐老師中風後第一次握筆時,那支筆從指間滑落的重量。

那不是失控,是身體在說:我還在,只是需要重新認識你。

而我們每一個寫字的人,終其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顫抖,變成筆畫。

就像「死去活來」旁邊那個簽名,像玻璃墊下那幅不穩的字,像安平窗前未乾的墨跡。

有些東西一旦寫下了,就再也沖不走。

因為墨已經滲進去了,像江水滲進石頭,像時間滲進生命,再也分不開。

附錄:配圖與圖說

(以下五幅作品依序排列,作為本文之視覺註腳。)

【圖一】徐永進〈源頭活水〉,2000,水墨紙本。

【圖二】徐永進〈死去活來〉,2005。

【圖三】徐永進「感恩」,2005年2月,書法墨寶。

【圖四】鄭芳和〈江花隨我開,江水隨我起〉,2026。

【圖五】徐永進於台南大學擔任駐校藝術家期間,現場書寫石濤〈春江圖詩〉,2010,紀錄攝影。